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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9-03
北海公园有棵树
北海公园南门东,墙内有一株白色的树,树干硕直,枝叶繁茂。我不认得它是什么品种,也不知晓它的来龙去脉和祖宗八代。我不是北京人,它自然不属于我的家事。我也不研究皇家历史和胡同风俗,祖上没有穿过黄马褂,没有骑大白马。我也就搭车从旁边路过,每次只注意那棵树了。
北京我不熟。一旦车子经过美术馆,往西,我脑子就会清晰片刻。往前面是新青年运动的小楼,很老了,门口都能看见蔡元培的名字。再往前是一座桥,桥南是中南海。香港的朋友说,噢,这就是生产&... -
2007-06-27
昨天,花样李白
昨天,在储扬发短信给我之前,我一直以为这一整天是个闹剧。房东找了个收空调的人,来拆下那只被邻居投诉过无数次的空调。我出去逛了半天回来,发现门口堵了些人。一个痴呆的男孩,一个瘸腿的老妪和一个独臂的妇女,这三人是我的邻居,在此之前我从未一起见到过他们。我问:干嘛呢?那傻男孩抱着门框冲我绽开最大的笑容,仿佛展示他的深喉。原来拆空调的人把空调里的水漏在了电视机里,这房间里属于房东的最后一件电器也坏了,两人正在激烈争执。我对那三个残疾的邻居说滚蛋,目瞪着他们依依的离开,在煮水般的房间里坐下打开电脑上网。那黑壮的修空调人大嗓门吵吵着要叫110 -
2006-10-16
30岁这一天
今天早上母亲打电话来的时候我还没有醒来,朦胧中听到她祝我生日快乐。
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自称老婆婆了。我问她在家里做什么,她笑着说
院子里的菊花开了好多,她和她那一群老婆婆在院子里摘菊花玩。父亲十
几年前在院子里种下菊花的时候,母亲极力反对,说不如种了青菜豆苗,
省得买菜花钱,现在她居然也有了伺弄花草的乐趣。母亲说,我的娃娃
今天三十岁了。
琳儿在身边醒来问我谁打的电话,我说是母亲祝我生日快乐。她也微笑
着睁开眼说:生日快乐!我想我该许一个愿。我握着她的手说,我曾经
许过很多的愿,从来都没有实现,现在,在我30岁的这个早上,我想要
琳儿信仰的基督,母亲信仰的菩萨,这世上所有莫名其妙的神和有凭有
据的神保佑我,保佑我来生、再生能够找到琳儿,并且和她在一起。
琳儿中午的飞机离开,她本要早几日离开的,为了当面对我说生日快乐
才滞留到今天。去机场途中看见车外隐隐的天高秋色,我对琳儿说,我
想和你一起离开这个没有秋季的城市。琳儿笑了笑,她身体不适,抬手
来轻轻拍我的手背。我问她是否记得那首《fields of gold》,她点
头,随口轻轻哼唱:you’ll remember me ,when the west wind
moves,upon the fields of barley… …当我回头望来,她已是泪眼。
十年前,我与她执手站在家乡那片黄金色的麦田里,随身听里轻唱这首歌,
微风就吹来了。想着未来多么美好或是多么坎坷,都将会是美好故事,可从
未想过未来是这样的平静记叙,甚至根本凑不成段落。机场检票通道里一对
中年夫妇插队排在了前面,也好,让我们多呆一分钟。看那摇曳的妇女和丈
夫吻别,琳儿轻轻握我的手,检票离去,回头忧伤着微笑。
我回到家中找来Sting的碟来听,当那歌曲再次响起,我的心绪交错,十年
前听来的甜蜜,十年后变得陈涩。相聚有多么欢喜,分别便有多么哀伤。这
一日就这么过去,琳儿已经到了另一个城市,病痛稍减。我常担心她独自可
否照料自己,这次来便瘦了许多,免不得过年回家母亲看了会对未来儿媳的
心疼。夜色袭上,秋意一日渐浓一日,我想起昨天琳儿坐在屋里,唤我转过
头来,对我说:我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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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7-30
悲伤一种
十年前,我在矿务局读高中,矿务局只有一条街,街上全是烩面店。
夏天的时候街上又多了一个烩面店,一口锅、三四条板凳桌椅,一
张凌乱的床铺,与其他店铺无异。店主是个20多岁的小伙子,面孔
黝黑,长得像极了刘德华。每日中午光着膀子在塑料大棚里拉烩面,
面条一扯好长,这般的扩胸运动,生的肌肉健硕匀实。我中午拐过
来坐下,看他老婆在洗菜刷碗,他儿子坐在一张破旧的板凳上,双
脚够不着地,正在面汤的热气里抽鼻涕。我跟小伙子说:老板,来
碗面!小伙子转过来一脸灿笑:来啦!一会儿就中!立刻,这个微
笑的刘德华端过来一碗烩面搁下,放足了牛肉香菜,说:慢慢吃!
等我吃完了站起身来:老板,给钱!小伙子擦擦手,问着:甜咸咋
样?我数了钱给他:怪美!
日子久了,即便没有了钱也是大摇大摆的拐过去吃面。坐下来吃完,
摸摸肚皮,摸摸口袋:吆!我日,没带钱!小伙子笑着说:下回再
说,下回再说。我不好意思了,转头训他坐在凳子上的儿子:球势!
鼻涕比你爹拉的会面还长!那孩子在板凳上摆着双脚,白过来一眼,
不做声。小伙子哈哈笑着抱起儿子,用围裙抹去他的鼻涕,地上一放,
脑袋上轻拍一掌:去!出去耍!
便有那一日,我去店里吃面,洗菜的老板娘和抽鼻涕的孩子照旧,小
伙子却没有忙活,一身酒气爬在床上,正在默默的哭泣。那种哭泣声
从一个健硕的胸腔里憋出来,活叫人吃惊。我呆立片刻,走到床前捅
了捅他:伙计,咋着啦?小伙子从蓬乱的头发下台起来一双红肿的眼,
满脸泪痕望着我,半天说了一句话:兄弟,心里苦啊!
别了那一年,我在美术班里裹着一件皱巴巴的劣质西装,在冬天下雪
的黑夜里穿过路灯昏黄的街道,不知所云的唱着李宗盛的《寂寞难耐》:
“。。。。。一年又过一年,30岁就快来。。。”而今30岁真的来了,
再唱起这首歌,当真知道了什么是“少年不识愁滋味”。青春将我一把
捏伤,扬长而去,满怀的欢喜被糟蹋得一无所剩。
很多年以后我悲伤的时候常会想起那个长得如同刘德华的黑黑的小伙子,
我无法形容他那哭泣的痛楚,是因为我根本无法体会他的缘由。只记得
他缓缓得抬起头来,用刘德华一样的悲伤跟我说:兄弟,心里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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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7-29
记有意义的一天
2006年7月28日星期五,金小民(金英俊)、芳芳(周美丽,金英俊的未婚妻)
和我(李潇洒)在外面吃晚饭,席间金小民说告诉我一件事情,我说要保密的就别告诉我,
他说,不用保密。
金小民叮嘱我一定要大力宣扬这件事情!
事情是这样的:今天早上,芳芳给小民作了早饭,小民尝了两口说不好吃,芳芳就伤心的哭了。
金小民笑着说:她因为难过,伤心的哭了!
芳芳说:我因为生气,气哭的!
芳芳说:小民,你嘬死呢!
小民说:潇洒,你要着力宣扬这件事情!
芳芳就搁劲拧小民的胳膊,小民木有敢出声。后来还是芳芳掏的饭钱。
后来我们吃完了饭,一起去看电影。新华影城票价太贵,我们就去永华影城看电影了。
金小民和芳芳看《碟中谍》,我看了《龙虎门》。
看完电影,才知道《龙虎门》很烂,但是想起来金小民和周芳芳和好如初了,真实从心眼里开心。
于是我高高兴兴的回家了。
通过这件事情我知道了,小民虽然瘦,但是那也是芳芳心尖上的一块瘦肉。
哦,多么可爱的小民啊,多么瓷实的一块瘦肉啊!
啊!多么有意义的一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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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5-31
上海的3条路名
上海以前的襄阳市场是众所周知的赶集场地,那家伙叫厉害,每天各地的人不管是不是骡子啊马的,都喜欢在里面遛遛。有朋友来上海,什么浪琴、欧米茄、、、、买了七八块回去送人,倍有面子!连老外都知道,不远万里来到中国,这是什么精神?这是国际节俭主义精神!襄阳路俨然是开放的上海的代表,敞开了她广阔的胸怀,迎接八方朋友,分享她的便宜和实惠。说到分享,英语应该是 sharing ,这个词怎么念怎么像“襄阳”。看来上海的确不负国际化都市的称谓,与世界同步,遥遥领先于国内。
后来襄阳路市场关了,这让很多人遗憾极了。但又有一些善于发现的人很快找到了新的方向,那就是七浦路。这个名字简单而且好解释,当然就是“cheap路”喽!名副其实,中外通用。但是没有襄阳路那样有诗意。自然也没有那样的“高档”和大牌。
其实这两条路名只是我个人的调侃,如果这个调侃成立,那衡山路也许应该称作“honey shying路”,反正那里酒吧里泡老外的美女多。我相信上海还有其他更多类似这样可以东拼西凑牛头马嘴的地名,总归我“英格理事”不太好,不再卖弄显眼。
但是拼音我还是认得几个的。昨天经过镇宁路,塞车在半道,扭头看见路牌“镇宁路”,而底下的拼音却是“zheng ning lu”,让我晕糊了好久,总在揣测是不是写给老外看的,或者我这样的土包子已经丧失了最基本的语言能力了。不过这样也好,我也不怕电脑拼音输入法打出错别字了,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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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4-17
一条不知名的河
村子在山腰,底下是条河。它开始是后面山里不知名的一股泉水,遇到了地势落差,遇到了坚硬的石板坡,便流淌了下来。这股涓涓细流汇聚许多伙伴儿,竟成了一条不止息的河,在山谷里盘绕,向南三五十里,卷着清澈的浪花,扑进了黄河。这三五十里是它浅浅的浮生,所以它纵情欢悦。它他哗啦啦的歌唱,在狭窄的地方拧出漩涡,在宽阔的地方倒影粼粼波光,在转弯的崖壁下汇聚成墨绿色的深潭。它从来都未曾有名字,也不需要名字,乡里人说到任何关于河的时候,除了它,别无其它。它干净极了,将河道上的石头冲刷得光滑干净,在太阳下闪着白光。河底铺满了碎石细砂,也不留一点泥垢,明镜似的倒映着姑娘梳洗的身影。所有它路过的湿地,沙石里涌出透明的泉,来向他媚好,悄悄的流进它的臂弯,与它耳鬓厮磨。春天的时候它浮着细碎的鲜花,在微青的山黛间摇晃着身体;夏天的时候它映着山间绿荫,捧着村子里的孩子们嬉耍,不知道疲倦;秋天的时候它带着果实的芳香,将阳光来回扭曲成千万种变幻的折射;冬天的时候它是一条明净的玉,里面温暖着长长的水藻,下一场雪它就是黑色的丝带,缓缓舞蹈。
我站在河边问外公:外公外公,这条河多少岁啦?
外公洗了洗脸,甩着手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等河水从西边那条小河道流过来的时候,它就长了一岁了。
那他有一百岁吗?
有。
一千岁呢?
还要长,比一辈子都长。
外公的话我听不懂。
在夏天里,这条善良的河偶尔会发脾气。一场暴雨过后,它带着后山上的泥石,把自己弄得很脏,吼叫着冲下来,沿途挤满了宽阔的河道,奋力拍打着两岸。硕大的石块被它冲激得轰轰作响,等到平静下来村里人在几里远的地方看到了那些大石,会说:哦,它以前在村子下那段河滩的!我见他最大的一次脾气是在10岁,它山匪似的卷走河边的树木,托走村下的麦秸垛,上面立着一只惊恐的母鸡,望着水面旋转着身子,惊恐的拍打着翅膀。几天以后洪水退去,村子里的人起了大早到河边,看到河道上积满了肥厚的泥沙,河水已经变成从西边流过来,东边的河到变成了窄窄的一条。村里人站在河边饶有兴致的说了一会儿,感叹:三十年啦!然后散开来,各自弯腰捡石头圈起四方形的空地,过两天梳理一遍,种下菜籽瓜苗,以后三十年,这块肥地就是自家的菜地了。我来不及回顾以前河流的模样,在自家门口下面用石块一口气摆下一块大阵,累得坐在泥浆里喘气。村里人说:这娃子长得憨,心眼倒不憨!前几年回去,小舅说:你圈的那片菜地倒真是好,肥得很,种下去东西熟得早,每年都有人来偷!
我从来没有学过游泳。记事开始,村里的大孩子们抱着我满村子跑,小时候长得胖,他们喜欢。夏天的时候他们抱我到河边,在河的最边上用石块围起一个澡盆大小的圈,河水在里面只有几寸深,软软的淹没着细砂。我趴在这个水圈里,不哭不恼,看他们满河撒欢,摸鱼捉蟹,跑到河滩上捉蚂蚱。稍大一些,走路开事也就会了凫水,也精光着身子,在河里潜水看鱼,在河滩上光腚拉屎,一个夏天就将自己晒得乌黑。每天傍晚回去,母亲问我:去凫水没有?我回答:没有。母亲就将我拽过去,用小指甲在我胳膊上轻轻一划,一条鲜明的白印立刻呈现,母亲另一只手便挥起荆条将我打罚。在许多个夏天的傍晚,我就是那个穿着背心短裤,踢拉了一双破凉鞋的孩子,哭喊着从村头跑到村尾,站在外婆的面前哽咽着委屈。也在那些夏天的夜晚,母亲被外公责斥后,从炕上抱起睡熟的我,在月光下踩着树影回去。路上我莫名的醒来,河水哗哗作响,永不停止片刻,母亲传来一声叹息,树间夜鸟梦语低咕。后来我也学的聪明,每次玩水之后要么去外公那里混饭,要么一路奔跑回家,带一身大汗站在母亲面前,狡猾抿笑,她再也划不出白印。母亲圈起手指,在我额上弹响一声,说:快去烧火,咱们做饭!
我不知道从哪里找了许多小舅的书,摸去灰尘是一本本关于赤脚医生、贫苦英雄的书。我找了很久,独对那本民兵体育的书感了兴趣。翻开来印着一句话:到大风大浪里去锻炼!我牢记这句话,抛开了狗刨式,练习了许多新的游泳方法。我在水流最急的地方甩开膀子力争上游,用尽所有力气不能前进一寸。我甚至让表弟装作一个溺水者,在河里呼救,然后自己不慌不忙的脱了衣裤跳下去将他救起,拖到河边翻过身来。表弟仰面朝天等我给他做人工呼吸,每当我嘴要凑上去的时候,都会突然一阵恶心,一脚将他踢开。(当然,那些落满灰尘的书籍里还有一本让我记忆深刻,就是那本赤脚医生的书,上面有一章将女人分娩和接生,画了一张女人体规规矩矩的垂手站立着。当我后来需要这本书仔细研究的时候,它却找不见了。)那些时候我坚信自己可以做一个运动员。到后来我早已破灭了游泳运动员的梦想,在某个城市的游泳池里,换上又窄又紧的泳裤,蹩脚的跳进泳池,闭着双眼挥舞双手奋力向前,刚刚适应的时候,撞上迎面一位白胖的先生。他愤怒的对我说:不戴泳镜你瞎扑腾啥!我羞愧的爬上岸,去买了泳镜。再度回来,一个猛子扎下水去,潜出老远钻出水面,又迎面游来那个胖先生。这次我轻巧侧身,斜游出去,几个起落便到对岸,身后传来那个胖先生的声音:哇!朋友们见识了我的游泳,呵呵作笑:快是快的恨,就是姿势太不规范,象颗水雷。我不知道这话是夸我还是损我,但总归会有一条清澈的河不会嫌弃我得泳姿,不会要我在游泳的时候还穿着束裆的泳裤,不会有那多人跟我撞头。在它上一个拐弯是女生的泳池,下一个拐弯是男孩子的泳池,互不往来。水里有鱼儿和我一起畅游,蹭过我身体的感觉绵软之极,很多年后我才明白如何描述这种感觉:就像情人的指尖来短暂的轻抚。
它这样爱惜这乡人,从不会让他们受伤害,除了唯一的一次。那是一个善游的年轻人,潜到潭底捉鱼。鱼儿躲进一个狭小的石洞,年轻人手伸得进去,捉了鱼却拔不出来。岸上的人感叹他的潜水,后来便惊慌了,潜下去看到年轻人已经只手卡在石隙里死了。连忙跑回村子拿来绳子,绑在年轻人的腰里硬拉出来,年轻人划烂的手里紧握着一条粉碎的鱼。这条河没有名字,它的每一个水潭也没有名字,唯独这个水潭叫了这个年轻人的名字。这条河为此懊悔不已,每到这里它就收起声音,静悄悄的流过。
我知道这条河也有悲伤。它为所经过每一个村子里每一个人的短暂生命叹息,那些在它怀里玩耍着长大的孩子们慢慢便老,松落了牙齿,老得走不出院子来和它告别。那些离乡的年轻人卷起裤管,趟过它的身体去远方。它将浪花压得很低,缠绕他们的赤脚,将他们挽留,并且在每一个有月光的夜晚,呜咽着将他们想念。
外公病重的那些日子,我去河边,不知道要对它说些什么。我相信当时它知道我想要外公的生命能像他一样长,哪怕长一点点。河水不息,依旧黯流如昨。在外公去世的那晚,我梦到这条河流过来,外公在河边洗了洗脸,站起来甩着手对我说:它比一辈子都长。
不知道是从谁开始,山上挖出了一担铝矿石。接着乡人蜂拥过来,在每一个无事的冬天,开了各式改装的和未改装的拖拉机,碾过平静的河道,开到山顶上去拉满铝矿石、铜矿石、铁矿石,开到乡里卖出低廉的价钱。又有人跑来在伤痕累累的河滩上支起筛子,搬开石头,挖出来砂子,筛下细沙,运到乡里卖出更廉价的钱。我前几年回去的时候,河流瘦得如同一只垂死的家狗,深躲在河床里喘息。见到我只能用一个迟缓的眼神来招呼,或者它老的已经认不出我的模样。
表弟说:哥,咱去捡兔子吧!我问他:兔子能捡么?表弟回答:我去年就在山上捡了一只!我便随他去捡兔子,白花花的河滩里走了一遭,冬日里冰冷的阳光下,河水闪着无奈的光。我想在河边给表弟拍一张照片,表弟在一块石头上坐下,立刻一副港台明星的造相。我拿相机瞄了瞄,说:扯淡吧!
从那次我再也没有留恋那条河。可我相信这条河一直惦记着我,惦记着所有的时光。当它想念到我的时候,我也会这样将它想起。心底里一条沉默的河在此刻渐渐和声,它长得和那条河一模一样。在月光明净的夜晚,山色深蓝,河岸果园芬芳,蛙虫对唱。肥沃的菜园墨绿饱满,潜伏着细凉的露水,母亲抱我在它的声音里回去,河水拍打我梦境。三十年河东,当年捡下那片田地,外公死之前种满了桃树和杨柳。外公种完桃树对我说:它比一辈子都长。如今一觉醒来,它比梦还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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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4-06
书生之死(下)
宋羽文章写的好,但一直得不到承认。
小学时候写的老师以为他抄来的,少不了教育批评。但抄来谁的文章像他那样古意盎然?宋羽灰心的很,使劲把作文往烂里写。老师评价说:“宋羽同学有进步了!虽然写得很差,但是毕竟是自己写的了,值得鼓励!”到初中,宋羽文章写得越来越好,但字却写得越来越差,仿佛满纸画符。不管什么科目,交上去的作业一律鬼哭神嚎,仿若半梦中捉妖降魔。老师看得害怕,放在一边,不敢批阅。我牵强着能看明白他的字迹,惊叹他的文彩修辞,言论孤僻却独成道理。他却不当回事,顺手拿过来擦鼻涕丢掉。如果当时像现在一样有了电脑,也许宋羽的文采便能为人赏识。但仔细想来也是不能,因为他的文藻虽然或华美、或多情、或雅致,然而措辞激烈,文章无起无收,只妙在最高昂一段的陈词。想来想去,还是请上天遣他去那盛唐大宋,做一个小桥细舍之间游走的书生,醉卧酒肆勾栏,醒来花间春雨。
我们看了几本金庸的武侠,宋羽说:也就如此罢了,我也写一本来!于是每日上课趴在桌上写武侠。我是唯一读者。看他文字不分段落章节,拙于标点符号,多有生造鲜词,读来颇费心神。但情节入胜,不忍释手。书中少年武功平平,文采倒出众,有胆义,性子仿若李白,透着东周列国的古风侠气,大不同于刀光剑影、血海深仇的武侠。书中还有个女主人公,怎么看怎么象班里的刘瑾。看到一半没有再没有下文,因为刘瑾转学去了县城的初中,宋羽给家里说县城学校里教学质量好一些,也跟着转了去,留下后半部没有写,让我好生失望。
宋羽每个星期天都和刘瑾一起从县城回来,我便去看他的文字草薄。他写迎春花开放,旧雪未残,映照美人肌肤胜画,风间伫立,悲不自叹。这样的文字便似金庸笔下的痴男子,抱着多情的心思,日夜惦记浑然不知的女子。我知道那浑然不知的女子就是刘谨。我看他暗恋刘瑾越来越深,却怯怯的不和我提起。看他慢慢的沉默下来,性子却越来越狂放了。宋羽和我聊起某位当红诗人,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造句都没有学好呢!——这句话我一直认为骂得绝妙之极。
老斐变化也很大,整日里跟在米伟那群地痞后面人五人六的。他给我听一盘磁带:《梦回唐朝》,我被里面的声音扎了一下。宋羽站在阳台上呜呜嘀嘀的吹笛子,旁若无人,天色渐暗,孤曲独听。
初中毕业的那天,洪亮、羊和麻子抱着两个西瓜来找我,说以后大家要分开了,今天就拜把子!我偷来老娘给菩萨供香的香炉,四个人跪地拜到,排了长幼,坐下来吃西瓜说话。
我说:宋羽是我的好朋友。
洪亮说:那叫他过来拜一下!
我想想说:算了,他跟咱们不是一号人。以后有事能帮就帮吧!
毕业后宋羽考了一个我们没有听说过的水利局技校,独自自去了。刘瑾上高中,和我同桌,腼腼腆腆的长得越有模样,可以大大方方的跟同学去爬山,可以毫无表情的接过来偷递的情书。有一个星期六的下午,我没有回家,躺在宿舍里揣摩也许我应该约约刘瑾。不管怎么说,就算近水楼台未得月,这肥水不流了外人田呀!这当儿宋羽出现在了我宿舍门口,一脸兴奋,说来找我玩玩。我躺在床上懒洋洋的说:刘瑾回家了!宋羽顿时愣在了门口,脸上的兴奋转为尴尬,不知道该进来还是该出去。这个羞怯的书生说:那我们去吃顿饭吧。他便心不在焉的请我吃了顿面条,卷着一本书回去煤矿。
宋羽技校毕业去了小浪底工作,我在忙高考,也不知道他在作什么工作,见面越少了。
七月里天气很是有闷热,我那一年还没有习惯落榜。宋羽在外面叫我:老李!老李!我出来见他蔫着脑袋,垂着双手,黑了领子的白衬衫扎在裤子里。他低着头半天说:去山上耍?我便跟他去了。半路上宋羽问我:喝酒不?我点头说:喝点。宋羽掏钱买了两瓶啤酒,开了盖子分给我一瓶,提着上了山。夏天的山上被洋槐树笼罩,林间野草疯长。找地方坐下,谁也没有说一句话,我俩始终在慢慢喝酒,看着对面山顶的煤矿越来越昏暗。喝到一半,暴雨便落了下来,瞬间湿了个精透。宋羽自管喝酒,坐在地上不起来,也不说走。待到雨停了,他终于开口说:回去吧!我俩便摇摇晃晃的回家。那时候我们也还后不习惯喝酒。
有一次洪亮在街上走,米伟叫住他,在他头上砍了一刀,洪亮立刻从腰里抽出刀,将米伟满街追赶。米伟仓惶中跑到了宋羽家门口,没有了路,使劲敲门。老斐两个月前被人在胸口扎了一刀,险些没命,身上缠着纱布正在家里养伤,猫眼里看见米伟来拍门,连忙跑到阳台上给洪亮打手势。洪亮追过来在米伟腿上戳了两刀,然后拉着他一起去医院。病床两张,对面住下。老斐后来跟我说:你和洪亮是把兄弟,操!我肯定不让他吃亏!宋羽回来知道此事,大怒,写了两句话:蓬门怎堪恶血染,书生奈何今世生!——这是我见到的宋羽最后的文字。
几年后,我在中巴车上遇到宋羽,他相貌几乎没有丝毫变化,多了一幅眼镜,多了许多无言,灰色西装很久没有洗,手里依旧捏着一本撕过的书。他从前排转过头来跟我说:老李,一起去我家玩吧。我跟他下车,以为要去以前的家,谁知他带我东拐西拐到老家属区,在一片平房区里转来转去,在一家门口停下,打开门招呼我进去。新粉刷的屋里还有石灰的味道,有些潮湿,摆了几件新的家具,四壁徒然,正屋墙上贴着一张红灿灿的“喜”字,地上还有闹新房时留下的瓜子皮。宋羽说:老李,我结婚了。言语间无喜无悲,平静异常。我没有见到宋羽的妻子,说是回县城里娘家了,宋羽也没有妻子照片给我看,从箱子角里找出来一颗喜糖给我吃。
我很多年没有见到宋羽了,去年回家见到老斐,他正和老婆刘瑾抱着孩子在街上逛,我问他宋羽怎么样,老斐说:挺好的,他这两天去老丈人家了,你没事就去找他玩吧!宋羽的老娘在菜市场上见了我,站在肉铺后面跟我说:老玉就你这一个好朋友,没事去找老玉耍吧!
我没有去找宋羽,怕见了他不知道说什么,拐到洪亮家里吃饺子。聊起了宋羽,洪亮说:我很久没有见到他了,这家伙,还是以前那样子,整天手里拿一本书,见了人也不说话,标准的书呆子!
前些时我打电话给妹妹,让她帮我问问宋羽现在怎么样,后来她来了几个电话,都没有说起宋羽,看来她早把这件事情忘记了,我也不再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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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2-15
书生之死(上)
我和宋羽是同一天转到同一个班的,那是煤矿子弟小学三年级。
宋羽南阳人,他们全家搬到矿上依旧乡音不改,我认识他很久才听得懂他说的某些生涩方言。家里好像只给宋羽做灰色细条纹的西装,所以在我印象中他总是穿着灰条纹的西装,里面套一件白衬衫,领子黑亮油光。我们认识不久在工地沙堆上玩,宋羽不小心摔坏了右臂,落下遗症,伸出手臂只能打开一百度,但无妨提拿物什。我相对来说好一点,小时候也曾摔断右臂,但及时治疗,所以能够伸开到一百六十度左右。十几年前煤矿上有两个孩子一起走路,一样的弯曲着右臂伸不直,那位细身白面、头发蓬乱、埋头疾行的是宋羽,旁边那位圆脸微黑、平头粗眉、左顾右盼的,是我。
宋羽修长挺拔,脑门光洁如玉,我再也没见过比他更有书卷气的同学,我一向都认为他是前世那个屈原的弟子。但老师和同学并不知道他的厉害,在他们眼里宋羽是学习极差,极不讲卫生的,这原因可能是宋羽有鼻炎。四年级的时候,老师调位子让宋羽和班里最漂亮的刘瑾坐同桌,宋羽一上午不停的撕了作业本擤鼻涕,将擦过的脏纸丢满了抽屉,甚至丢在了刘瑾的桌兜里,恶心得刘瑾搬凳子坐在桌子角上哭,老师只好将其调开,从那以后宋羽好像一直都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临近扫帚灰篼。
但这从不影响他的书生气,老师和同学们也从不知道,我们初读唐诗时宋羽已经让宋词在旁边歇着了,还回过头来教我平仄对仗和格律词工,从不知道初一的他每夜抱着《管锥篇》睡觉,从不知道他五年级时写下的“风如电,霜如雪,欲行复嗟嗟”多么让我心惊肉跳。在我眼里,宋宇就是翩翩佳公子,飘逸倜傥,来去从容,不是笤帚扫把和大鼻涕所能遮盖的。
宋羽不知道从哪里弄来那么多的书,我从叔叔那里弄来图书馆借书证也没有他读得多,因为他读书一目十行,博闻强记。我后来干脆将借书证还给叔叔,直接从宋羽那里借那些他读过的书。我曾经很怀疑他能够一夜读完半套《笑傲江湖》,翻出来中间一节质问他,他竟然回答的一字不差,再问,再不差,反复问,绝不差。
宋羽一边读书一边撕掉下那些无聊的章节擦鼻涕,看完后递给我薄薄的一本长篇小说,对我说:这里才是精华。或者他读完后随手丢在一边,踩在上面来去。日子久了,读过的书满屋子白花花的散落着,任由蜘蛛结网,尘染灰沾。我去借阅,他钻在被窝里不起床。我不看那些地上的、桌子上和床底下的,那些都是他读了无趣的。我直接把他从被窝里翻出来,他怀里紧抱的书才是他的珍藏,这家伙从来都只会藏在被窝里,或者压在床垫底下。
这书生气与他的家庭极不相称——宋羽的父亲是生产队队长,这本来是个肥差,更何况那个生产队是矿上的主力。但宋羽的父亲脾气耿直,得罪了上司,郁郁不得志,索性和几个老家的人贩卖猪肉。每次去宋羽家都是烟雾缭绕,宋羽的父亲和乡人抽烟吃茶,见我点点头,指指宋羽房门,接着深锁大眉,吃茶抽烟。
宋羽从房间里出来,吐了一口浓痰在地上,飞上去一脚,用鞋底将它碾平,对我说:走,出去耍!我拨开他,进房间看他藏了什么好东西。宋羽拉住我说:没什么好东西,走吧走吧!我不信,进去搜了一圈果然一无所获。
煤矿山下再拐弯上坡,有一块空地,宋羽和我站在那里撒尿,春风斜醉,艳阳嫩好。宋羽低头对我说:看!我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一滩尿渍烂泥。宋羽抬起手来,朝裆间指指:这里。我斜眼瞧见他白生生的雀儿根部扎出来七八根新鲜的毛来,在阳光下泛着亮光。宋羽对我得意一笑:怎么样,三将军?厉害吧?我便横了他一眼,转身朝他脚上尿去,这厮拧身跳开。
宋羽以前称我“老李”,我也投桃报李,称其为“老宋”,称宋羽的弟弟宋斐为“老斐”,称其姐姐为“老姐”,其爹妈为“老叔”、“老婶”!我们两个言语谈话,也仿佛四五十岁老矿工——
老李,你家里人来不来家长会?
算了,我都没告诉他们呢!
宋羽老姐说我们:俩破孩子,老来老去的,一家子都让你们喊老了,改改!从此后宋羽便改称我“三将军”,原因有三:一,我面相生猛,从小母亲便说我“恶眉咯噔眼”,的确匹夫相貌;二,直性子,《三国》看一半没有再看下去,唯唯喜欢上三将军张飞,怕看了后半部张飞死得凄惨。想那八丈长矛哇呀呀杀入曹军阵营,落花流水,必不是宋羽所能为之事。最后一个原因是我老爹络腮胡须,宋羽断定我将来必然也是络腮胡须,配上“三将军”的名号,断定的神气!而宋羽认为自己也一定会像他老爹那样,生得三缕长须,然后深眉紧皱,坐在帐里抽烟吃茶运筹帷幄,等我回营报捷。
我搞不清楚宋羽究竟是将自己比作刘皇叔还是诸葛孔明,估计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但我很不喜欢作“三将军”,这听起来总感觉有勇无谋,所以我很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把自己搞得不像“三将军”。宋羽就很痛惜我的改变,说“三将军”死了,写了一片祭文,撒完尿,站在山坡上对着我大读:呜呼,三将军!痛哭兮长坂英雄不见,哀嚎兮老李壮心不再……我很不喜欢,捡了一条木棍在后面追着打,宋羽哇哇乱叫:不当真的,不当真的,三将军未死,三将军未死啊!
中原近嵩山,少年皆好武,班中人有几许生猛胚子半截退学,改投少林门下,当时我们将这些人称为“生胚儿”,言下很有羡慕之意,许多人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宋羽不为所动,每日中午午休时不在家里睡觉,捏了一本书去山下麦田里打坐练功。过了几日讪讪的跑来跟我说:老李,你也来练吧!我现在运气都觉得丹田发热呢!于是我和宋羽牺牲了午休时间去练气功,俩人盘腿坐在麦田中间,采天地灵气,吸日月精华。烈日当空,日月精华太猛,反倒将整个麦田的水分往上面吸收去了,麦田里晒出一层热浪,我实在无法心无杂念,伸手去摸摸宋羽的丹田肚皮,热热的,太阳晒得正好。这样的练法实在不得要领,我建议晚上回去躺在床上,按照其中的卧式练习,宋羽欣然应允。
躺在床上练习就轻松多了,依照书上精要修行:冥想月光星辰,汇聚于己,慢慢引至丹田盘绕,呼吸吐纳,清浊涤荡。反复坚持许多日,唯一结果是:不知觉中睡去矣!这种经验被我后来运用于调治夜半失眠,大有神效。
我以为宋羽一定渐入化境,练功到了境界头顶有白气笼罩也不一定,所以不敢和他探讨,谁料这家伙有一日跑来跟我说:老李,我最近练了一套“少林疯魔棍法”,找时间跟你切磋切磋!
我大为不快,一定要找一种更加厉害的功夫跟他较量,绞尽脑汁搜寻武林秘笈,不但招式独奇,而且名字也要胜过一筹。那时候少林寺的主持可能还不是释永信大师,武功绝学也没有在互联网上公开,所以寻找秘笈的工程很是艰难。“梨花枪”太女人气;“板凳功”太像杂耍……终于苍天不负,让我在一本《武林》的杂志上看到一套“大悲波若掌法”,虽说只是上半段,但也立刻买将回来,照着虚线实线的图谱练了开来。
未几日,练了起式开头一段,便迫不及待约来宋羽到山上比划过招,老斐在一边见证。宋羽持一节枝杈杈的树枝亮招说:棍不拘于形!我无奈立掌以对。老斐喊:打吧!我掉头便跑。春山未绿,宋羽在后面威威武武的如同三将军得势,追得我满山乱窜,有人见了一定以为农民在追赶偷庄稼的贼。我硬起头皮转身挡了他一掌,却被他一树枝劈在手上,手背上生生打下来铜钱大的一块皮来,右手大拇指甲也松动了。宋氏兄弟见状,吓了一跳,老斐连忙拉我回家,说有酒精可以擦洗。到家中翻出酒精,宋羽拉住我手,老斐开始往上面倒酒精,我疼痛难耐,奇怪酒精为何这般辛辣。擦完后抓过瓶子细看,上面宛然写着:工业酒精!
一个月后养好了手,指甲也换了新的,从此我和宋羽弃武从文,赏月看花,观文评字,梦里游园惊梦,才子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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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1-08
梁毅
梁毅坐在美术班里的角落里画石膏,从不妨碍别人。他抱一块硕大的画板在腿上,把一个雪白的阿格里巴石膏挂面画得像一块愤怒的煤。辅导老师张生走过来,说:形不准!梁毅全然不睬,只顾埋头涂画。过了片刻,张生又过来,拍拍他肩膀,要给他改画。梁毅爱理不理,很不情愿的将画板交给张生,那表情仿佛张生打断了他的兴致。张生坐下来,一边改画一边解说。梁毅侧身歪着脑袋,双眼看地上的铅笔头,似听非听。张生逐渐失去耐心,改来改去,倒将原本画得不准的阿格里巴画得更加不准了。张生心灰了,将画板还给梁毅,潦草地说:没法改了,你重画吧!梁毅接过来,继续将惨不忍睹的阿格里巴改回成一块煤去,仿佛张生刚才说的话全都与他无关。
我很长时间里都以为梁毅是个哑巴,入美术班半个月了,从没有和他说上话,也未曾见他与人言欢。美术班的学生就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个艺术家,处处着力表现,玩个性。而这个面貌忠诚,眼神孤孑的同学象一头索群的动物,坐在墙角捏着一段铅笔头画石膏。
梁毅也蓄了长发,由于个子不高, 显得脑袋硕大。他穿一身蓝色的衣服,看得出是裁缝店里做的,白色的球鞋磨出了洞,隐约露出袜子,分不清颜色。这形象在刚开始的时候让初入美术班的我很是折服,暗自为自己的三节头皮鞋惭愧。我对国辉说:人家这才叫艺术青年,多牛逼!
艺术青年梁毅慢慢的和我说上了话。大家和他交往少的原因有三点:一是他很脏,长发都打了缕;二是他听力有些不好,三是他嗓音尖哑,惨不忍睹。这几点我都不介意。
他说:我画不好素描啊!
我说:张生画得才不好,他把你画的阿格里巴改成了橄榄球!
梁毅摇着脑袋羞涩的笑了 ,默默去墙角画石膏。
我说:梁毅,去看录像啊!
梁毅摇着脑袋笑,去墙角画石膏。
我说:梁毅,抽烟!
梁毅摇着脑袋微笑 ,却接过来香烟,放在铅笔盒里,说:我不抽呀!
当我没有烟抽的时候,梁毅打开铅笔盒,将那些他攒下来的烟,完璧归赵地捧给我,尖着嗓子说:抽嘛!
其实我并没有烟瘾,像其他的学生一样装样子而已。
冬天的时候,他穿的很薄,依旧那一身衣服,肘膝关节处能看到暗光。我问他:这套衣服穿多久了?
他低下头去说:我这不是一套,是两件的。
我说:该洗啦!
于是梁毅将外套脱下来,穿着秋衣秋裤和我一起去洗衣服。他不太会洗衣服,我让他跟我的样子学。我洗了一水,他洗了五水,前面三水洗出来的都是泥水。我将衣服晾在宿舍走廊里,去梁毅宿舍找他,他还穿着秋衣,坐在宿舍里瑟瑟发抖。
我问他:咋不穿件外套呢?
他说:我外套洗了呀!
我去拿外套给他穿,出门时看清他那两件晾着的衣服,一件是浅蓝,一件是灰蓝。
过了几天我叫他洗澡,他摇摇头微笑:不去啦!我回家到煤矿上洗。
梁毅家在靠近伟明他们煤矿的村子里,到煤矿澡堂洗澡不花钱,而在美术班附近的澡堂里洗澡要十块钱。我听伟明说他们煤矿的孩子和村子里的孩子素来不合,而澡堂是冲突最严重的地方,煤矿上的孩子在澡堂里会找各种借口挑起事端,象借肥皂、用毛巾之类的事情都可以引起打斗。
在澡堂里我问伟明以前有没有和梁毅干过架,伟明笑了笑说:不知道,在澡堂打架太多了,记不得了。
我说:梁毅人不错!
伟明点了点头:恩,老实孩子。他想了想,神秘的笑着说:梁毅会打拳!
晚上洗完澡回来我顺便剪了个头,梁毅见了很吃惊,仿佛我的脑袋上长了花儿。他对我说:好看!
我拍了拍他一大脑袋的蓬乱头发说:好看你也去剪呀!
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好!去剪!
梁毅坐到理发店的椅子上有些慌张,我对他说:放心,不会剪到耳朵的!
他又羞涩地微笑,按住兴奋,对发廊小伙子说:剪吧!
发廊小伙看出来我们是美术班的人,我们这种人关于发型的要求总是很奇怪,他心里没谱,举者剪刀和梳子问:怎么剪?
我挥了挥手:照着我的剪,没特殊要求!
发廊里暖气温人,小伙子剪刀翻飞,咔嚓咔嚓的声响里,我躺在椅子上睡着了。
梁毅拍醒我的时候已经剪好了头,精精神神站在我面前,脑袋也不显大了, 换了个人似的。 我看这他的样子新鲜, 发现他长的原本是英俊的, 发廊小伙子还帮他打了摩丝,越发的利落了不少。我让他转过头去给我仔细看,兀的发现他的右耳只有一个的耳根,而左耳上轮残了一块。
我瞬时明白梁毅一直留长发是在遮掩自己的耳朵,而这个发型彻底使他的残疾暴露无疑。
我剜发廊小伙子一眼,拉梁毅回到宿舍,给他一块毛巾:擦了,把摩丝擦了!
梁毅摇头不解:好看呢!为什么擦?
我说:叫你擦你就擦,哪那么多废话!弄的跟二婊似的,好看个屁!
梁毅坚持不擦,说:我俩一样的好,不擦。
我将毛巾摔到脸盆里:不擦滚蛋!
第二天我看到梁毅借我的衣服叠好了放在床上,美术班里没有了他的影子,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伟明说他昨晚上看录像回来见到梁毅在楼下洗刷台上烧火,水管冻住了,梁毅将它烧通,然后凑上去洗头。他叫了梁毅一声,梁毅没答应,不知道在发什么神经。
我问国辉知不知道梁毅耳朵有残疾?国辉说不知道。他想起有一次跟梁毅玩,去揪他耳朵没有揪到,还有些奇怪。听我说了梁毅的耳朵,他恍然大悟:原来梁毅不是不听张生的讲解,是他听不清,所以总是侧转了身子用左耳来听。
我也恍然大悟:原来梁毅不是不跟人打招呼来往,而是听力不好。
我把这个发现告诉伟明,他还是笑,一点也不觉得惊奇。原来他早就知道。他说:你们不知道吧?我初中和他一个学校!
我奇怪,为什么他和我交流没有障碍呢?
伟明解释:别以为他听不见就不知道你说什么,这小子会看口型,他看着你说话,就知道你说什么。见到不爱搭理的人,他就装作听不见。而张生给他改画是低着头说话的,他看不到口型;人在远处打招呼,他看不清楚口型。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为此事愧疚忐忑,特别是听了伟明的解释之后。想着梁毅不知道去了那里,是不是生了我的气? 我担心我和梁毅的友谊会就此结束。伟明却又给我的担心下了个结论:你放心!
我到底还是不能放下心来,伟明的结论未必就是答案。我为此惴惴难安,直到一个星期后梁毅出现在我面前。他戴了一顶棉帽遮住了耳朵,开心地笑着,举了一袋子柿饼对我说:给!
他告诉我那天半夜洗了头早上起来感冒了,就回家去了。在家里歇了两天不见好,反倒更加重了,他就给自己配了一副草药,去街上抓回来吃了几天慢慢好起来了。虽然现在还没有好利落,但想着我了,早早赶来了。他说这柿饼是他自己捂的,要我吃吃看。我知道他们那里的柿饼在清朝是贡品,而他的手艺实在不假,实实在在的味道。
我问他:你行啊!还会给自己看病出方子呢!
这一次梁毅没有摇头也没有害羞,他正道:我大以前给人看病的,所以我也会!
看着他戴的棉帽实在有点滑稽,那是一顶灰蓝色的雷锋帽,卷着帽沿斜在他头上,两片长长的护耳下面绳子扎紧了,于是整个脑袋就剩下了一张被棉帽挤出来的小脸,两眼真诚。这个样子让我委实不能相信他能开方子诊病,也许他爹是个游医,会两手蒙古大夫的手段,而梁毅更大可能是误打误撞。
梁毅显然对我那晚一定要他擦掉摩丝的的做法很理解,他说:我天生的呀,不要紧的!
他摘下来棉帽让我看,右耳是完全没有耳洞的,只是一点隆起的肉丘,而左耳的残疾让我联想起小时候养草狗,把耳尖剪掉以使它看起来稍稍像一点狼狗。我相信大多人不会忽视装作不介意,更多的感受应该是恐怖。
我知道梁毅回家去肯定是因为难过,谁都可以明白,他不愿意擦掉摩丝的原因只是想和我一样。就像我和国辉、伟明,你买这样的裤子我也买,你买这样的皮鞋我也买,颜色可以区分,款式不能含糊。作好朋友,你这样我就这样,你那样我就那样,你怎样我也怎样。
国辉在打牌的时候想起来梁毅,说:叫他来耍!
梁毅说:我打得不好。
国辉拉他坐下,指着我说:只要不像他一样不会打就行!
他们打牌的时候气焰极其嚣张,拼了命的要在气势上压倒对手。国辉已经站到了椅子上,甩下去一张黑桃2:二蛋一个!谁压?
伟明挪开椅子,退出几步,猛地冲到桌子前,跳起来甩下一张小鬼,大喊:小龟头!
然后举牌而立,仿若自由女神,踌躇满志,环顾四下:没了吧?有本事压!压啊!嘿嘿,没有了?我再来一个——大龟头!哈哈,赢了!
梁毅笑得前仰后合,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输了牌。国辉已经跑到楼下狂吼了三声:我傻逼!我傻逼!我真傻逼啊!
伟明在楼上答应:知道了!
伟明转过来问梁毅:你咋办?
梁毅这才想起输了牌代价有两个:要么到宿舍楼下大喊三声“我傻逼”,要么做一百个俯卧撑。他倒也干脆,脱了外套和毛衣趴在地上做起俯卧撑来了。
当他做到第二十七个的时候已经很费力了,喘着粗气一个一个得慢慢撑。伟明说:累了就歇一下吧!
梁毅“嗯”了一下,继续作。我们都第一次看一个人一口气做一百个俯卧撑,瞪了眼睛数。但梁毅越来越慢,几乎在强撑。大家数起来无聊,叫我垫了梁毅的位子继续开局,不去管他。
过了片刻他撑在地上说:我把衣服脱了吧?
我说:梁毅,差不多啦,起来吧。
梁毅说:七十五个啦!他起来脱下衬衫,露出小身板接着趴下去做。
我们打了几局,梁毅站起来说:做完了!
大家对梁毅赞叹有加,商议之后,请他吃了一顿麻辣烫。可怜梁毅肌肉兴奋,吃饭的时候胳膊一只在抖,用不成筷子,只好拿了个勺子,怎么也没我们吃得多。我们还叫了几瓶啤酒,梁毅喝红了脸,哈哈大笑,回来路上全吐出来了。
后来几天速写课,梁毅肌肉酸疼,画不得。夹着个本子走过来看了我的速写说:你画得好啊!线条很好看,有生命呢!
我说:好看吧!好看就叫我李加索,要么叫我李芬奇也行!
梁毅转过去不看,说:看把你能的!
等梁毅胳膊不疼了,他玩了命似的画速写。看着他的样子我突然想起来伟明说话,问他:梁毅,听说你会打拳来着?
梁毅说:好久不练了。
我说:露两手给我看看呗!我也学学。
梁毅带我到走道里说:这里没人。卷起衣袖拉弓开步,行云流水一般舞了一套。他身法飘忽,拳脚分错,收放有致,一套打完,抱拳收身,对我说:这是小洪拳!
我本不信梁毅会诊病开药方,更不相信他会打拳,这一下我全信了。
我欣赏梁毅的身法,但我更欣赏录像里老外的打法,我建议他看一场进口动作片录像。他说:我不去啦!我听不清楚声音呀!
我说都中文字幕了,你只要识字就行。梁毅这才欣然接受我的建议,一起去看了一场施瓦辛格的《真是谎言》。
出来我问他:好看吧?
他说:嗯,好看!真好看!
我问他:里面功夫厉害吧?
他说:全是电影拍的,不真的!
想起一件事,我又问他:你和伟明打过架没?
他摇摇头:不记得啦!我打架少。
我说:你回头教我打拳啊!
他说:好,等有时间教你。
我问他:什么时候有时间啊?
他说:等考上学就有时间啦!我们考到一个学校去!
后来不久就开始美术考试,美术班也就解散了,学生们放羊似的四处奔忙考学校,然后各自回自己的学校,准备文化课考试。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过梁毅,没有了他的消息。
我每年都会去伟明家里,想起了梁毅,却也从没有去隔壁村子找过他。
伟明说梁毅以前挺干净的,收拾得也排场,长发蓬松松地飘着,见了谁都不说话,拽得很。初中的时候母亲死了,父亲又找了个女人,带来一个弟弟。从那以后梁毅变了一个人,跟神经病似的了。梁毅父亲以前在街道上开了个诊所,生意不好关了门回家种地,也不太操他的心,吃完饭去打牌,家里全撂给了梁毅的继母。继母待梁毅不好,冷冰冰的,只疼自己的亲子。
伟明说初中时候他打过梁毅不止一次,每一次梁毅都不还手,挨两记耳光,飘着长发走人。那次在路上他们看见梁毅一边哭一边往回走,又拦住他要动手。梁毅第一次还手,疯狗一样喊叫着,瞬刻撂倒了伟明他们三个人,然后继续哭嚎着回去。伟明说:真活该!谁知道那天他妈死了?
伟明喝了口酒,说:妈的!第一次打架这么丢人!
有时候我回想念起梁毅,那个穿一身蓝色外套,脖子很脏的孩子,有表弟一样纯净的眼神和敦厚的笑脸。我想念他打开铅笔盒,给我抽那些被铅笔染污了的香烟;我想念他摇头微笑,满脸羞涩;想着在路上看到我,尖哑的嗓子发出一声惊喜。随着他“呀!”的一声,我的一天开始温暖。 -
2005-08-08
厕所扯谈
厕所扯谈
我小时候管厕所叫茅房,外公在房檐后面紧挨着的土墙上凿了个一人多高的小窑洞,窑洞正中间地上刨了个坑,放下一个大瓮去,上面左右铺了两块青石板,屎尿便有了去处。茅房可谓精致,旁边墙上掏了个小龛,将各式旧书报纸裁的整齐放进去作手纸,方便。茅房外的土墙上爬满灌木荆条,秋落黄叶夏落花,四季景致各不同。有一对燕子衔来泥巴来筑了个硕大的窝,每年春天都飞回来在里面交尾燕好,燕子出去寻食,我拉完屎常踩了小板凳伸手进去掏小燕子来看。过年写多的对子贴在门口:“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横批是“出相入将”。我觉得这横批是我外公教书四十余年幽默文学观的最高体现,形象的很。
夏天有大尾巴蛆爬上来,尾巴后面还拖了大大的泥团,我吓得不敢去茅房,我奇怪自己一个山沟里的破孩儿怎么会对蛇、蛤蟆、老鼠和大尾巴蛆之类的东西感到恐惧。外公铲了些石灰洒在里面,对我说:这怕啥?南方有一道名菜就是蛆做的,买了肉回来... -
2005-07-08
再见理想
再见理想
(一)
理想应该在春天开始。我开始是没有理想的,我以为我会像别人一样顺理成章地成为一个农民,像外公一样将自己的田地耕种得如同梳子梳理过一样整齐,在院子里种上苹果树、梨树和金针菜,花开蜂来,满院春色。我希望像小舅一样养一只狗,狗没有名字,我叫它的时候喊:狗,狗,狗!它便会跑过来蹭我的裤腿。
——那时候我还小,还没有想到结婚,只会想到每一年春天如何给狗配种。两条狗配种的时候连在一起自己可能分不开,母狗拖着公狗满村子跑,那惨叫的声音很可怕,必须要人用烧红的火锥从中间烫一下才能分开。这个活我肯定做不来,可能要表哥来帮忙。当然,我不会每天都在想着狗连蛋的事情,做农民是要有很多事情的,我要播种,我要耕作,我要嫁接,我等待春天的到来。
在煤矿上工作的父亲并不希望如此,他费尽周折将我转到一百三十里地以外的煤矿子弟学校,以便我拥有更美好的未来。
为着... -
2005-07-08
麦田和狗
我来自一个你从来都不知道的小镇,在小镇上我来自一个你从来都不知道的小村,在小村里我一直期望能够来到小镇,在小镇上我又期望能够来到这城市。我越过山川平原来到小镇,然后又越过人流河流来到这城市,然后见到了你。然后的然后的然后的现在,我想我应该开始哭泣了吧。
_————五月里我就是一个农民,在阳光底下走过自己的麦田,心中有宿命,耳边拂来微风吹。这样饱满的生活里,我抚摸自己的麦子,抚摸自己的幸福,擦一把汗,饮一瓢水,睡倒在地头的树荫下,继续自己梦想。我梦想我读过一点书,但不是很多;我梦想自己烧砖盖房,房里是我美丽的人儿,房外是我亲手栽的梨树正在结果;我梦想我的牛正和我一起小憩,还有一条狗,就守在旁边。
现在的五月里,我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宿命了,从前的梦想成了更遥远的梦想。
更遥远的梦想更遥不可及,更遥不可及就更容易梦想的更美好,然后再花更多的时间去陶醉。
... -
2005-07-08
送别留记
送别留记——
一)
5岁的时候,爷爷死了。这不是我生命里特别重要的事情,到现在一样如此。
我所有对于爷爷的了解是随着年纪长大,长辈们一点一点告诉我的。爷爷是个地主,曾有四房妻妾,也算是显赫一时,然而在四房妻妾中仅有奶奶给他留了后,续下了三代单传的香火。但好景不长,在父亲刚过周岁的时候,土改运动开始了,爷爷去新疆开始了牢窗生涯。二十年铁窗虽漫漫无际却也一晃而过,当爷爷回到家乡时早已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了。生事多变故,亲人没有死的都已散落他乡。爷爷四处探访他的众妻,包括她们所带走的五个女儿,但是能够寻到父亲已算幸运,何况我这个可以继续香火的孙儿。妻子们早已改嫁,女儿们也已嫁人,乡村里生活迫人,除了儿子,谁愿意且能够接纳一个早已遗忘于生活之外的人呢?
我至今不知道爷爷的脾性,也不记得他的模样或声音。没有太多陌生,没有太多亲切,没有时间,也鲜有记忆。他仿佛总驼着走在... -
2005-07-08
寂寞的恐龙
我认识李国辉是通过伟明,那时候上高中,我和伟明住在叔叔的宿舍里,虽然知道国辉,但彼此还不怎么熟。
那次考试,老蔡对国辉说:你放心,有我。结果考场上老蔡把答案只给旁边的楚美女,凉了国辉。国辉坐在二楼的窗户边,干巴巴的面对一张白卷,窗户下面是一堵分开初中的矮墙。伟明和我到楼下想办法给国辉答案,他爬上矮墙,双手撑在教学楼上,口中叼着答案,手脚并用,像特种兵一样沿了过来给国辉。国辉出了考场,对正在向楚美女炫耀的老蔡说:食色性也!然后扬长而去。
第二天国辉来找我们打气枪,射破了几块教师宿舍的玻璃,开始了我们的友谊。
国辉很帅,寡言,很多女生暗恋他,但他从来都不知道。我们走路都是勾着头耸着肩,一幅坐山雕的模样在校园里转,唯独国辉昂首挺胸,穿着小西装,满面正气的大步阔行,格外抢眼。他从来不迟到早退也不请病假,每天到教室端正正的坐下,面前摊一本书,两眼直直的望着黑板。下课如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