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7-08
寂寞的恐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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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考试,老蔡对国辉说:你放心,有我。结果考场上老蔡把答案只给旁边的楚美女,凉了国辉。国辉坐在二楼的窗户边,干巴巴的面对一张白卷,窗户下面是一堵分开初中的矮墙。伟明和我到楼下想办法给国辉答案,他爬上矮墙,双手撑在教学楼上,口中叼着答案,手脚并用,像特种兵一样沿了过来给国辉。国辉出了考场,对正在向楚美女炫耀的老蔡说:食色性也!然后扬长而去。
第二天国辉来找我们打气枪,射破了几块教师宿舍的玻璃,开始了我们的友谊。
国辉很帅,寡言,很多女生暗恋他,但他从来都不知道。我们走路都是勾着头耸着肩,一幅坐山雕的模样在校园里转,唯独国辉昂首挺胸,穿着小西装,满面正气的大步阔行,格外抢眼。他从来不迟到早退也不请病假,每天到教室端正正的坐下,面前摊一本书,两眼直直的望着黑板。下课如果不去厕所也不动,一样坐着,放学把书收进抽屉回家,很少和我们一样打闹或者不怀好意的将同学朝女生身上推。我奇怪国辉为什么学习不好,他告诉我:现在是高三,那本是高一的语文书,还翻在第一课——我抽屉里就那一本书!
我和国辉兄弟般友谊的建立是从他替我报仇开始的。那时候流行手抄本黄色书籍,在男同学中广为传阅。有一次物理老师乔战国因为我不做作业罚我在教室外面站了一节课,下课时国辉拍了拍我肩膀,悄悄说:我帮你报仇!放学路过乔宿舍,国辉随手将一本手抄本从窗户扔了进去,拉着我撒腿跑掉。夜里两点,我们去学校看,乔老师宿舍灯火长明,让我想起那首歌“静静的深夜群星在闪耀,老师的窗前格外明亮,每当我轻轻走过你窗前,高大的身影映在你窗上(乔确实高大,一米八多)……”第二天,乔老师双眼通红站在讲台上,国辉对我会意的微笑。
国辉其实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国辉上历史课偶尔带了书,偶尔上课拔胡子,他拔下一根粘在郑和脸上一根,一节课下来,自己脸上光光,郑和变成了络腮胡子——可怜的阉人!
他从来没有过女朋友,在美术班里别人不信,这么帅的孩子怎么没有谈过恋爱?国辉一脸深刻的说曾经有,问他是谁,他说高中里那个班主任王老师的妹妹,上下一样粗,但是两腿间能过的一条肥狗的那位便是。
国辉的姐姐送给他一支手电筒式的电棒防身,国辉拿给我看,我们上课时捉住苍蝇放在罐头瓶里,对着盖子放电嫌不过瘾,便去垃圾堆里找那些刨食的猪。蹑手蹑脚的凑前去,突然在猪身上一电,那猪惨叫连连夺命奔逃。这种无聊的把戏对我们来说始终充满乐趣。
国辉家住一楼,有鼠害。夏日某夜,国辉不堪忍受,穿牛仔裤,带皮手套,全副武装熄了灯躺在床上,看老鼠慢慢从门洞爬进来六只,起身堵了鼠洞,拿了扫帚开始赶。老鼠都想从窗户爬出逃命,等全部扑到了玻璃上,国辉关了窗户纱窗伸手一只只掏出来,用铜线绑了抓子成一串,然后拆了家里的老式手摇电话,取出小发电机,连在铜线上。国辉摇动发电,老鼠一个接一个开始痉挛,伸展了四肢慢慢死去。第二天国辉娘去院子,看到苹果树上挂了一串死老鼠,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回来骂国辉:国辉你吓死老娘哩!
我也管国辉娘叫“老娘”,老娘是豫东人,好抽烟,做得一手好菜,带着浓厚的豫东腔,叫国辉总叫成“乖辉”。 我来找国辉往往是先敲了门,站在门口扬长了脖子学老娘:“乖辉——”国辉也总是喉咙里“噢”的一声出来开门。老娘坐在沙发里见我进来,笑意盈盈的从烟盒里抠出一支烟放到我面前,说:咦——你笑话老娘哩不是?
国辉寡言的特征很大程度上遗传了他的父亲,他的父亲是我们矿务局第一批建设者,国辉说当他父亲一干人意气风发的来到这里,扎帐篷住下的时候这里还是了无人迹。我从未听到国辉的父亲讲一句话,他见到我们也不言语,背着手沉默着走开。国辉有三个姐姐一个哥哥,哥哥和国辉一样厚道诚恳,三个姐姐却很善言,都成了亲,隔三差五带着老公孩子如花似玉般的来娘家串门浞梗艺飧鐾馊说共幌缘蒙至恕?br> 高考前国辉的父亲突然脑溢血,抢救过来后全身瘫痪了,只能坐在轮椅上,吃饭要用偌大的针筒通过橡皮管推进去些流食,但是脑子是清醒的,我们来找国辉他总是歪在轮椅里哼哼两声,算是招呼。这时候国辉他们这个家庭的稳定性得以充分体现,任何一个人都没有显得沉重,上班的上班,读书的读书,护理的护理,没有丝毫紊乱,姐姐们一样笑笑闹闹的来去,国辉的哥哥也没有影响到恋爱,偶尔老娘叹两声气,我这个常客很少听到。
第一年高考自然是落败的,我和国辉去复读,两个人理科成绩一塌糊涂,被数学老师骂得狗血喷头。我跟国辉说:乖辉,咱去画画吧,美术专业不用考数学。
国辉说:我早就这么想了!
当天晚上我们便把所有的理科书烧了,第二天背了铺盖去三门峡学美术。
那一年可以说是人生的最好时光,到美术班没多久老楚也来了,他是楚美女的哥哥,也是我的好友。几个人整日里很少去那座苏联造的危楼里画画,把大部分时间用来看电影,那时候流行镭射电影,我们经常去看通宵场。老楚很羡慕国辉不管什么时候躺在床上总能三分钟进入梦乡,我们却在闹失眠。现在想来也不算的上失眠,白天睡得多了而已。夜半里无所事事,我和老楚总拉起来国辉翻墙去街上夜市吃宵夜,回来又在空荡的操场上荡秋千、翻双杠。冬夜寒冷,月色皎洁,操场上的秋千声叽叽吱吱,几个看不到未来的学生在发呆,我们这样度过了大部分时间。唯一有收获是国辉,在街上六十块钱买了一把藏人的钢刀,黑鞘银光,藏在包袱里带了回来。
国辉认识我的时候我很坏,见了一个人说了两句客套话,转身告诉国辉:那孩子傻逼。国辉很吃惊——那时候他很纯洁呢。
第三年我又去复读,国辉5月份跑回来说他在学校把人打了,回来躲风头,这回我吃惊了,我觉得我把国辉带坏了。
第四年我也考上了大学,在大学里更无聊,给国辉写了一封信,大概内容是我也弄了一身西装,穿上去也算西装革履了,但就是不能象国辉那样挺起胸,感觉衣服都不是自己的。还有就是我和那些城市里的小蛋籽(脏话:小傻帽)们没什么共同语言。国辉很快就给了我回信。他说:我们是老蛋籽了,他们还是小蛋籽,不用搭理他们。然后很详尽的写了两个黄色笑话和一个车祸笑话,绘声绘色,如见如闻,就这样写了满满三张信纸,令我开怀不已。
国辉毕业后也没有找工作,回到家里在煤矿小学教书,哥哥结婚了,家里只有老娘照料父亲,国辉不放心。虽说哥哥姐姐都很孝顺,也不多一个人照顾父亲,如果回到煤矿上,前途也差不多煤矿一样了。我明白国辉心思,他不放心的还有老娘。
我每一年回家从长途汽车上下来,总要在国辉家吃碗午饭,有时候甚至过一夜,洗个澡再转车回去家。过年串亲戚到国辉家附近,末了也总要在国辉家小住几日,算下来一年假期有差不多一半在国辉家里过。国辉还是那样,腰板笔挺,有求必应,自己没事的时候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4年后,国辉父亲去世了,我刚参加工作,说:乖辉,来上海吧!
在此之前,国辉为自己的前途作过许多打算,他曾经朋友介绍去了一回郑州,说是跟一个小有名气的服装设计师当助手。结果头天晚上在宾馆,那位马尾的设计师就要爬到国辉的床上,说要和他一起睡。国辉慢慢抬了抬脚,猛地踹在了他脸上,那厮惨叫一声跌下床去,国辉收拾了东西连夜回了家。时装设计之梦破灭后,国辉去北京找过老楚,那时候我也在北京,老楚也艰难,国辉回到煤矿继续当老师。
国辉来的那天正好我辞职,口袋里只有50块钱。我们在一起4个月都没
有工作,每日里无所事事,睡觉做饭找工作。我们住在19楼,国辉和我租一个房子的同学聊得很投机,两人曾经整整一个星期研究怎么才能在窗户上狙击掉一个陌生人而不被警察抓到,他们很系统的分析弹道轨迹、弹孔出入口、风速、以及上海市的交通路线,并且画了很多图纸,几乎建立了一个完美的杀手计划。我将之取名曰“失业行动”,又叫“无资本计划”。
我和国辉聊起从前——
那年夏天我去国辉家,他躺在床上看天花板,他已经看了一个上午了,我问他是不是傻了,他说:我无聊。
那时候我正在追求一个女孩子,也要问问国辉想找什么样的女朋友,国
辉说:找一个对老娘好的。
我问:要对老娘不好呢?
国辉挥了挥美术班时买来的钢刀,猎猎作响:我他妈一刀捅死她!
四个月后,我在酒店找到一份工作,国辉也在一个设计公司找到了一份工作,试用期一个月1500,国辉很珍惜这份工作,像上学一样从不迟到早退,努力的加班熬夜。
稳定下来没有两星期,国辉娘打电话说:国辉原单位要他办一点材料,让国辉回来几天把事情办了。
国辉想了想还是把工作辞了,背着简单的行囊回了家。
国辉果然没有回来上海。
第二年我回去过年,去找国辉,他已经结婚了,老娘骗他回来结婚的。
国辉老婆很好,贤惠又能干,国辉很幸福的生活,一个月200块工资。国辉请我吃饭,半截出去,和他老婆去领导家里拜年送礼,“十五分钟”,他说“没办法,走过场的事情”。吃完饭他请我去桑拿,桑拿房是煤矿的枕木做的,染满了煤灰,很脏却很温暖,把我洗得很干净。晚上国辉让他老婆根老娘睡,我俩睡在一张床上,当然他没有把我踹下床去,可能是我不扎马尾。聊了一点琐碎的事情,我说:“睡吧”,国辉依旧三分钟进入梦乡,多了鼾声震耳。
早晨醒来我拍了一张照片,是国辉家的窗户,橡胶做的恐龙绿得剔透,窗外是新年。
我没有问国辉要不要出来再试试,他送我走的时候站在高速公路旁跟我挥手的样子很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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