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7-08

    送别留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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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别留记——


    一)

    5岁的时候,爷爷死了。这不是我生命里特别重要的事情,到现在一样如此。
    我所有对于爷爷的了解是随着年纪长大,长辈们一点一点告诉我的。爷爷是个地主,曾有四房妻妾,也算是显赫一时,然而在四房妻妾中仅有奶奶给他留了后,续下了三代单传的香火。但好景不长,在父亲刚过周岁的时候,土改运动开始了,爷爷去新疆开始了牢窗生涯。二十年铁窗虽漫漫无际却也一晃而过,当爷爷回到家乡时早已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了。生事多变故,亲人没有死的都已散落他乡。爷爷四处探访他的众妻,包括她们所带走的五个女儿,但是能够寻到父亲已算幸运,何况我这个可以继续香火的孙儿。妻子们早已改嫁,女儿们也已嫁人,乡村里生活迫人,除了儿子,谁愿意且能够接纳一个早已遗忘于生活之外的人呢?
    我至今不知道爷爷的脾性,也不记得他的模样或声音。没有太多陌生,没有太多亲切,没有时间,也鲜有记忆。他仿佛总驼着走在我后面,在皂荚树下的井里绞上一桶水来,然后和我一起抬回去。扁担的一头在我肩上,另一头在他的手里,他总是将那桶水向自己那头移。母亲说爷爷舍不得压着我,因为我是四代的单传。我不知道什么是四代单传,我只知道夏天里在河边挖泥沙玩。凭爷爷一遍遍在村边喊我的名字——他一刻见不到我就焦急。也许是忘乎所以,也许是懒的回去,我总不爱答应,就象捉迷藏一样。可突然有一回他喊的特别尖厉,等我终于回到他身边时,洪水已经在我玩耍过的地方漫过。人们都说我命大,而我无知的平静如同寻常,宛若对于爷爷的死。
    埋葬爷爷那天,我被族里的一位叔辈抱着,浑身白孝,举着小小的孝幡走在队伍的前面。我知道爷爷就在我身后的棺木里。难过还是惧怕都说不清楚,那种感觉对于当时的爷爷和我来说都不是很明显。抱着我的人不褪鞋袜的趟过深秋的河水,随着人群哀号,我偎在他的怀里无动于衷。我也清楚爷爷着一去再也不将回来,可是我的世界还没有什么重要和需要,恍恍的生长如同一棵没忧欲望的谷草。
    我曾经尝试着去想象爷爷最后活着时的感受,面对人生的无奈无力反抗,想来只是悲哀和悲哀。在深秋里注定的死去,怀着妻子的背叛和人世的凉漠,即使不能瞑目也算一种解脱。我只见到白色的葬礼、灰色的秋霜和父亲的嚎啕。
    我后来随父亲去祭过一次坟,到现在再也未曾去过,至今也不知道他的坟头在哪里。没有人知道爷爷太多,一生的大喜悲没有太多情节,我这样的血缘里接受不到他的任何知音。他究竟像一个陌生人一样孤单呢?离去这么多年却时常被活着的人想起。——那天有人将他埋葬,在新挖开的泥土里。
    我的奶奶——亲生奶奶今年刚刚死去,晚爷爷20年,享年85岁,她的子女们除了我父亲以外皆光鲜照人,对她也孝顺。我父亲14岁时曾去寻她,她不要相见。我19岁时曾去看她,她不要相认。我不知爷爷去寻她时是什么情景,总之她死得很安静,也很体面,善始善终没有受一点苦。她就埋在爷爷的旁边。她一生改嫁6次,嫁给爷爷是第二次。

    (二)

    和母亲送外公走的时候是在初秋的下午,外公对我们笑了笑,说回去吧,然后就象平常一样转过身双手背后,略微有一点驼背,不紧不慢的离去。他要乘下午3点钟的汽车,颠簸70多里,再走两个多小时的山路才能到家。母亲说外公老了,我想是的。我是跟着外公长大的。
    冬天再回去的时候,外公已经病重了,双脚肿的穿不上鞋子。没有呻吟,也没有浓浓的药味,只是在熟睡中喘息。一家人平静得有些不安,院子打扫的干净,快过年了,空气寒冷,稀薄无味。外公没有安慰谁,就象送别时他让我们回去一样。他平静且仔细的看着周遭的一切,等着大限的到来。看得出来,他在留恋自己的生命,留恋家里每一个人,每一个角落里的每一桩事物,他喂养每一个儿孙牛犬,安置每一片瓦砾木草,现在,它只能残喘着注视。
    外公终于在第二年的春天死去,重重的喘息声嘎然而止。我相信每个人都曾希望那喘息声能够停止下来,不愿他忍受那样痛苦。而当有人证实了外公的死去时,满屋子的人一定都突然痛哭,责怪自己的歹毒。我并不在场,我想得出来,如同我自己没有什么理由能替自己开释。外公总带我到田里去,他说是去玩,其实都是无穷尽的捡石头、除草和修地。盛夏炎热,我更想去河里和他们摸鱼玩水,但又不忍看外公那么老,干的吃力。不明白一个如此干瘦的老头体内能够有多少能量可以坚持,总担心他一日耗竭了。他那样仁慈沉默,我又不知会是怎样的难过。可又想如果没有他,我会多么痛快的度过寒暑假期。我希望别人都曾经有一点和我一样不可告人的心机,这样我也许可以平衡一点来悔恨。
    我相信世上有灵魂存在。外公在梦里许多次来看我,我拉着他的手痛哭忏悔,他没有责怪,微笑着抚摸我头顶,安静的离去,没有一句话。他从来不责怪任何人,也从来不责怪我。那一回他和我说好下午去犁地,中午我去摸鱼忘了时间,赶回去时他已经独自去了。我又赶到地里去。远远的看他拖着犁在追牛,那牛很暴躁,拉着犁狂跑。眼见外公被拖倒在地。我赶上去扶他起来,他左胸已经被犁柄抵肿了馒头般大小一块。晚上才知道外公的胸骨被磕断了一根,他没有治疗,也没有多大声张。从此,他深夜里睡着时,那跟折断的胸骨就随着呼吸“噗嗒”“噗嗒”的响。这声音伴着他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病喘,直到最后一口气没有呼出来。舅舅为此打坏了那头牛的一只眼,不久便将它卖了。后来听说它又被卖掉,再后来听说它被人屠杀了,皆是因为它的暴躁。到此心里便有一种莫名的滋味。那头牛也是外公一手养大的,比我小5岁。我笑的时候放它,经常和它聊天,它听得很仔细,它什么都知道。那时候在春天的河边,对时间没有任何预见和了解。我知道外公亦不会责怪那头牛,我也相信那头牛的灵魂早已悔恨,更多的是外公,一定难过于那头牛的屠死,如同没有尽心呵护好他的一个儿孙。
    再后来回去时,打开抽屉再也没有外公放进去的麻花糖果,表哥表姐们都不再零嘴,没有人再和我提起外公,如同他从来都不曾存在过。农村里很安静,听不到他的喘息。
    外公依旧在我的梦里和灵魂深处游走,不再劳动,亦不再喘息,安静且干燥,抚摸他的庄稼和儿孙,满足他曾经的生活。他不会歌唱,和我一样没有甚殊的品好。现在才知道外公是最影响我的一个人,在我的童年里尽时他的给予。我现在在城市里总是悲伤的想起他,总想放弃一切沮丧去象他一样做一个农民,陪他的灵魂赤脚坐在水边无声。灯火通明的的都市里外公不会来热闹,他只在漆黑的夜空里将我温暖的注视。
    很早的时候,外公在河边洗手,有一条鱼游到他的手边品他捉起时,我认为那是上天对它的一点赞赏,觉得生命里也许真的可以暗示些什么,然而一切都平静,什么也没有发生。风一样轻,水一样流,童年一样在春天,回忆里的时光一点不会改变。当外公死去时,我的童年也随之结束,在那个初秋的一次挥手后再也不能回来,那条莫名的鱼再也没有回到他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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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看到这篇我又哭了……觉得心里有很多东西,但是没法表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