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11-08

    梁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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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毅坐在美术班里的角落里画石膏,从不妨碍别人。他抱一块硕大的画板在腿上,把一个雪白的阿格里巴石膏挂面画得像一块愤怒的煤。辅导老师张生走过来,说:形不准!梁毅全然不睬,只顾埋头涂画。过了片刻,张生又过来,拍拍他肩膀,要给他改画。梁毅爱理不理,很不情愿的将画板交给张生,那表情仿佛张生打断了他的兴致。张生坐下来,一边改画一边解说。梁毅侧身歪着脑袋,双眼看地上的铅笔头,似听非听。张生逐渐失去耐心,改来改去,倒将原本画得不准的阿格里巴画得更加不准了。张生心灰了,将画板还给梁毅,潦草地说:没法改了,你重画吧!梁毅接过来,继续将惨不忍睹的阿格里巴改回成一块煤去,仿佛张生刚才说的话全都与他无关。
      我很长时间里都以为梁毅是个哑巴,入美术班半个月了,从没有和他说上话,也未曾见他与人言欢。美术班的学生就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个艺术家,处处着力表现,玩个性。而这个面貌忠诚,眼神孤孑的同学象一头索群的动物,坐在墙角捏着一段铅笔头画石膏。
     梁毅也蓄了长发,由于个子不高, 显得脑袋硕大。他穿一身蓝色的衣服,看得出是裁缝店里做的,白色的球鞋磨出了洞,隐约露出袜子,分不清颜色。这形象在刚开始的时候让初入美术班的我很是折服,暗自为自己的三节头皮鞋惭愧。我对国辉说:人家这才叫艺术青年,多牛逼!
    艺术青年梁毅慢慢的和我说上了话。大家和他交往少的原因有三点:一是他很脏,长发都打了缕;二是他听力有些不好,三是他嗓音尖哑,惨不忍睹。这几点我都不介意。
    他说:我画不好素描啊!
    我说:张生画得才不好,他把你画的阿格里巴改成了橄榄球!
    梁毅摇着脑袋羞涩的笑了 ,默默去墙角画石膏。
    我说:梁毅,去看录像啊!
    梁毅摇着脑袋笑,去墙角画石膏。
    我说:梁毅,抽烟!
    梁毅摇着脑袋微笑 ,却接过来香烟,放在铅笔盒里,说:我不抽呀!
    当我没有烟抽的时候,梁毅打开铅笔盒,将那些他攒下来的烟,完璧归赵地捧给我,尖着嗓子说:抽嘛!
    其实我并没有烟瘾,像其他的学生一样装样子而已。
    冬天的时候,他穿的很薄,依旧那一身衣服,肘膝关节处能看到暗光。我问他:这套衣服穿多久了?
    他低下头去说:我这不是一套,是两件的。
    我说:该洗啦!
    于是梁毅将外套脱下来,穿着秋衣秋裤和我一起去洗衣服。他不太会洗衣服,我让他跟我的样子学。我洗了一水,他洗了五水,前面三水洗出来的都是泥水。我将衣服晾在宿舍走廊里,去梁毅宿舍找他,他还穿着秋衣,坐在宿舍里瑟瑟发抖。
    我问他:咋不穿件外套呢?
    他说:我外套洗了呀!
    我去拿外套给他穿,出门时看清他那两件晾着的衣服,一件是浅蓝,一件是灰蓝。


    过了几天我叫他洗澡,他摇摇头微笑:不去啦!我回家到煤矿上洗。
    梁毅家在靠近伟明他们煤矿的村子里,到煤矿澡堂洗澡不花钱,而在美术班附近的澡堂里洗澡要十块钱。我听伟明说他们煤矿的孩子和村子里的孩子素来不合,而澡堂是冲突最严重的地方,煤矿上的孩子在澡堂里会找各种借口挑起事端,象借肥皂、用毛巾之类的事情都可以引起打斗。
    在澡堂里我问伟明以前有没有和梁毅干过架,伟明笑了笑说:不知道,在澡堂打架太多了,记不得了。
    我说:梁毅人不错!
    伟明点了点头:恩,老实孩子。他想了想,神秘的笑着说:梁毅会打拳!
    晚上洗完澡回来我顺便剪了个头,梁毅见了很吃惊,仿佛我的脑袋上长了花儿。他对我说:好看!
    我拍了拍他一大脑袋的蓬乱头发说:好看你也去剪呀!
    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好!去剪!
    梁毅坐到理发店的椅子上有些慌张,我对他说:放心,不会剪到耳朵的!
    他又羞涩地微笑,按住兴奋,对发廊小伙子说:剪吧!
    发廊小伙看出来我们是美术班的人,我们这种人关于发型的要求总是很奇怪,他心里没谱,举者剪刀和梳子问:怎么剪?
    我挥了挥手:照着我的剪,没特殊要求!
    发廊里暖气温人,小伙子剪刀翻飞,咔嚓咔嚓的声响里,我躺在椅子上睡着了。
    梁毅拍醒我的时候已经剪好了头,精精神神站在我面前,脑袋也不显大了, 换了个人似的。 我看这他的样子新鲜, 发现他长的原本是英俊的, 发廊小伙子还帮他打了摩丝,越发的利落了不少。我让他转过头去给我仔细看,兀的发现他的右耳只有一个的耳根,而左耳上轮残了一块。
    我瞬时明白梁毅一直留长发是在遮掩自己的耳朵,而这个发型彻底使他的残疾暴露无疑。
    我剜发廊小伙子一眼,拉梁毅回到宿舍,给他一块毛巾:擦了,把摩丝擦了!
    梁毅摇头不解:好看呢!为什么擦?
    我说:叫你擦你就擦,哪那么多废话!弄的跟二婊似的,好看个屁!
    梁毅坚持不擦,说:我俩一样的好,不擦。
    我将毛巾摔到脸盆里:不擦滚蛋!
    第二天我看到梁毅借我的衣服叠好了放在床上,美术班里没有了他的影子,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伟明说他昨晚上看录像回来见到梁毅在楼下洗刷台上烧火,水管冻住了,梁毅将它烧通,然后凑上去洗头。他叫了梁毅一声,梁毅没答应,不知道在发什么神经。
    我问国辉知不知道梁毅耳朵有残疾?国辉说不知道。他想起有一次跟梁毅玩,去揪他耳朵没有揪到,还有些奇怪。听我说了梁毅的耳朵,他恍然大悟:原来梁毅不是不听张生的讲解,是他听不清,所以总是侧转了身子用左耳来听。
    我也恍然大悟:原来梁毅不是不跟人打招呼来往,而是听力不好。
    我把这个发现告诉伟明,他还是笑,一点也不觉得惊奇。原来他早就知道。他说:你们不知道吧?我初中和他一个学校!
    我奇怪,为什么他和我交流没有障碍呢?
    伟明解释:别以为他听不见就不知道你说什么,这小子会看口型,他看着你说话,就知道你说什么。见到不爱搭理的人,他就装作听不见。而张生给他改画是低着头说话的,他看不到口型;人在远处打招呼,他看不清楚口型。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为此事愧疚忐忑,特别是听了伟明的解释之后。想着梁毅不知道去了那里,是不是生了我的气? 我担心我和梁毅的友谊会就此结束。伟明却又给我的担心下了个结论:你放心!
    我到底还是不能放下心来,伟明的结论未必就是答案。我为此惴惴难安,直到一个星期后梁毅出现在我面前。他戴了一顶棉帽遮住了耳朵,开心地笑着,举了一袋子柿饼对我说:给!
    他告诉我那天半夜洗了头早上起来感冒了,就回家去了。在家里歇了两天不见好,反倒更加重了,他就给自己配了一副草药,去街上抓回来吃了几天慢慢好起来了。虽然现在还没有好利落,但想着我了,早早赶来了。他说这柿饼是他自己捂的,要我吃吃看。我知道他们那里的柿饼在清朝是贡品,而他的手艺实在不假,实实在在的味道。
    我问他:你行啊!还会给自己看病出方子呢!
    这一次梁毅没有摇头也没有害羞,他正道:我大以前给人看病的,所以我也会!
    看着他戴的棉帽实在有点滑稽,那是一顶灰蓝色的雷锋帽,卷着帽沿斜在他头上,两片长长的护耳下面绳子扎紧了,于是整个脑袋就剩下了一张被棉帽挤出来的小脸,两眼真诚。这个样子让我委实不能相信他能开方子诊病,也许他爹是个游医,会两手蒙古大夫的手段,而梁毅更大可能是误打误撞。
    梁毅显然对我那晚一定要他擦掉摩丝的的做法很理解,他说:我天生的呀,不要紧的!
    他摘下来棉帽让我看,右耳是完全没有耳洞的,只是一点隆起的肉丘,而左耳的残疾让我联想起小时候养草狗,把耳尖剪掉以使它看起来稍稍像一点狼狗。我相信大多人不会忽视装作不介意,更多的感受应该是恐怖。
    我知道梁毅回家去肯定是因为难过,谁都可以明白,他不愿意擦掉摩丝的原因只是想和我一样。就像我和国辉、伟明,你买这样的裤子我也买,你买这样的皮鞋我也买,颜色可以区分,款式不能含糊。作好朋友,你这样我就这样,你那样我就那样,你怎样我也怎样。


    国辉在打牌的时候想起来梁毅,说:叫他来耍!
    梁毅说:我打得不好。
    国辉拉他坐下,指着我说:只要不像他一样不会打就行!
    他们打牌的时候气焰极其嚣张,拼了命的要在气势上压倒对手。国辉已经站到了椅子上,甩下去一张黑桃2:二蛋一个!谁压?
    伟明挪开椅子,退出几步,猛地冲到桌子前,跳起来甩下一张小鬼,大喊:小龟头!
    然后举牌而立,仿若自由女神,踌躇满志,环顾四下:没了吧?有本事压!压啊!嘿嘿,没有了?我再来一个——大龟头!哈哈,赢了!
    梁毅笑得前仰后合,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输了牌。国辉已经跑到楼下狂吼了三声:我傻逼!我傻逼!我真傻逼啊!
    伟明在楼上答应:知道了!
    伟明转过来问梁毅:你咋办?
    梁毅这才想起输了牌代价有两个:要么到宿舍楼下大喊三声“我傻逼”,要么做一百个俯卧撑。他倒也干脆,脱了外套和毛衣趴在地上做起俯卧撑来了。
    当他做到第二十七个的时候已经很费力了,喘着粗气一个一个得慢慢撑。伟明说:累了就歇一下吧!
    梁毅“嗯”了一下,继续作。我们都第一次看一个人一口气做一百个俯卧撑,瞪了眼睛数。但梁毅越来越慢,几乎在强撑。大家数起来无聊,叫我垫了梁毅的位子继续开局,不去管他。
    过了片刻他撑在地上说:我把衣服脱了吧?
    我说:梁毅,差不多啦,起来吧。
    梁毅说:七十五个啦!他起来脱下衬衫,露出小身板接着趴下去做。
    我们打了几局,梁毅站起来说:做完了!
    大家对梁毅赞叹有加,商议之后,请他吃了一顿麻辣烫。可怜梁毅肌肉兴奋,吃饭的时候胳膊一只在抖,用不成筷子,只好拿了个勺子,怎么也没我们吃得多。我们还叫了几瓶啤酒,梁毅喝红了脸,哈哈大笑,回来路上全吐出来了。
    后来几天速写课,梁毅肌肉酸疼,画不得。夹着个本子走过来看了我的速写说:你画得好啊!线条很好看,有生命呢!
    我说:好看吧!好看就叫我李加索,要么叫我李芬奇也行!
    梁毅转过去不看,说:看把你能的!
    等梁毅胳膊不疼了,他玩了命似的画速写。看着他的样子我突然想起来伟明说话,问他:梁毅,听说你会打拳来着?
    梁毅说:好久不练了。
    我说:露两手给我看看呗!我也学学。
    梁毅带我到走道里说:这里没人。卷起衣袖拉弓开步,行云流水一般舞了一套。他身法飘忽,拳脚分错,收放有致,一套打完,抱拳收身,对我说:这是小洪拳!
    我本不信梁毅会诊病开药方,更不相信他会打拳,这一下我全信了。
    我欣赏梁毅的身法,但我更欣赏录像里老外的打法,我建议他看一场进口动作片录像。他说:我不去啦!我听不清楚声音呀!
    我说都中文字幕了,你只要识字就行。梁毅这才欣然接受我的建议,一起去看了一场施瓦辛格的《真是谎言》。
    出来我问他:好看吧?
    他说:嗯,好看!真好看!
    我问他:里面功夫厉害吧?
    他说:全是电影拍的,不真的!
    想起一件事,我又问他:你和伟明打过架没?
    他摇摇头:不记得啦!我打架少。
    我说:你回头教我打拳啊!
    他说:好,等有时间教你。
    我问他:什么时候有时间啊?
    他说:等考上学就有时间啦!我们考到一个学校去!

    后来不久就开始美术考试,美术班也就解散了,学生们放羊似的四处奔忙考学校,然后各自回自己的学校,准备文化课考试。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过梁毅,没有了他的消息。
    我每年都会去伟明家里,想起了梁毅,却也从没有去隔壁村子找过他。
    伟明说梁毅以前挺干净的,收拾得也排场,长发蓬松松地飘着,见了谁都不说话,拽得很。初中的时候母亲死了,父亲又找了个女人,带来一个弟弟。从那以后梁毅变了一个人,跟神经病似的了。梁毅父亲以前在街道上开了个诊所,生意不好关了门回家种地,也不太操他的心,吃完饭去打牌,家里全撂给了梁毅的继母。继母待梁毅不好,冷冰冰的,只疼自己的亲子。
    伟明说初中时候他打过梁毅不止一次,每一次梁毅都不还手,挨两记耳光,飘着长发走人。那次在路上他们看见梁毅一边哭一边往回走,又拦住他要动手。梁毅第一次还手,疯狗一样喊叫着,瞬刻撂倒了伟明他们三个人,然后继续哭嚎着回去。伟明说:真活该!谁知道那天他妈死了?
    伟明喝了口酒,说:妈的!第一次打架这么丢人!

    有时候我回想念起梁毅,那个穿一身蓝色外套,脖子很脏的孩子,有表弟一样纯净的眼神和敦厚的笑脸。我想念他打开铅笔盒,给我抽那些被铅笔染污了的香烟;我想念他摇头微笑,满脸羞涩;想着在路上看到我,尖哑的嗓子发出一声惊喜。随着他“呀!”的一声,我的一天开始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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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写得很好,很喜欢.有个这样的朋友
  • 100度&160度 有趣
  • 有清澈眼睛的人,是好人,或者说绝对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