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04-17
一条不知名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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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在山腰,底下是条河。它开始是后面山里不知名的一股泉水,遇到了地势落差,遇到了坚硬的石板坡,便流淌了下来。这股涓涓细流汇聚许多伙伴儿,竟成了一条不止息的河,在山谷里盘绕,向南三五十里,卷着清澈的浪花,扑进了黄河。这三五十里是它浅浅的浮生,所以它纵情欢悦。它他哗啦啦的歌唱,在狭窄的地方拧出漩涡,在宽阔的地方倒影粼粼波光,在转弯的崖壁下汇聚成墨绿色的深潭。它从来都未曾有名字,也不需要名字,乡里人说到任何关于河的时候,除了它,别无其它。它干净极了,将河道上的石头冲刷得光滑干净,在太阳下闪着白光。河底铺满了碎石细砂,也不留一点泥垢,明镜似的倒映着姑娘梳洗的身影。所有它路过的湿地,沙石里涌出透明的泉,来向他媚好,悄悄的流进它的臂弯,与它耳鬓厮磨。春天的时候它浮着细碎的鲜花,在微青的山黛间摇晃着身体;夏天的时候它映着山间绿荫,捧着村子里的孩子们嬉耍,不知道疲倦;秋天的时候它带着果实的芳香,将阳光来回扭曲成千万种变幻的折射;冬天的时候它是一条明净的玉,里面温暖着长长的水藻,下一场雪它就是黑色的丝带,缓缓舞蹈。
我站在河边问外公:外公外公,这条河多少岁啦?
外公洗了洗脸,甩着手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等河水从西边那条小河道流过来的时候,它就长了一岁了。
那他有一百岁吗?
有。
一千岁呢?
还要长,比一辈子都长。
外公的话我听不懂。
在夏天里,这条善良的河偶尔会发脾气。一场暴雨过后,它带着后山上的泥石,把自己弄得很脏,吼叫着冲下来,沿途挤满了宽阔的河道,奋力拍打着两岸。硕大的石块被它冲激得轰轰作响,等到平静下来村里人在几里远的地方看到了那些大石,会说:哦,它以前在村子下那段河滩的!我见他最大的一次脾气是在10岁,它山匪似的卷走河边的树木,托走村下的麦秸垛,上面立着一只惊恐的母鸡,望着水面旋转着身子,惊恐的拍打着翅膀。几天以后洪水退去,村子里的人起了大早到河边,看到河道上积满了肥厚的泥沙,河水已经变成从西边流过来,东边的河到变成了窄窄的一条。村里人站在河边饶有兴致的说了一会儿,感叹:三十年啦!然后散开来,各自弯腰捡石头圈起四方形的空地,过两天梳理一遍,种下菜籽瓜苗,以后三十年,这块肥地就是自家的菜地了。我来不及回顾以前河流的模样,在自家门口下面用石块一口气摆下一块大阵,累得坐在泥浆里喘气。村里人说:这娃子长得憨,心眼倒不憨!前几年回去,小舅说:你圈的那片菜地倒真是好,肥得很,种下去东西熟得早,每年都有人来偷!
我从来没有学过游泳。记事开始,村里的大孩子们抱着我满村子跑,小时候长得胖,他们喜欢。夏天的时候他们抱我到河边,在河的最边上用石块围起一个澡盆大小的圈,河水在里面只有几寸深,软软的淹没着细砂。我趴在这个水圈里,不哭不恼,看他们满河撒欢,摸鱼捉蟹,跑到河滩上捉蚂蚱。稍大一些,走路开事也就会了凫水,也精光着身子,在河里潜水看鱼,在河滩上光腚拉屎,一个夏天就将自己晒得乌黑。每天傍晚回去,母亲问我:去凫水没有?我回答:没有。母亲就将我拽过去,用小指甲在我胳膊上轻轻一划,一条鲜明的白印立刻呈现,母亲另一只手便挥起荆条将我打罚。在许多个夏天的傍晚,我就是那个穿着背心短裤,踢拉了一双破凉鞋的孩子,哭喊着从村头跑到村尾,站在外婆的面前哽咽着委屈。也在那些夏天的夜晚,母亲被外公责斥后,从炕上抱起睡熟的我,在月光下踩着树影回去。路上我莫名的醒来,河水哗哗作响,永不停止片刻,母亲传来一声叹息,树间夜鸟梦语低咕。后来我也学的聪明,每次玩水之后要么去外公那里混饭,要么一路奔跑回家,带一身大汗站在母亲面前,狡猾抿笑,她再也划不出白印。母亲圈起手指,在我额上弹响一声,说:快去烧火,咱们做饭!
我不知道从哪里找了许多小舅的书,摸去灰尘是一本本关于赤脚医生、贫苦英雄的书。我找了很久,独对那本民兵体育的书感了兴趣。翻开来印着一句话:到大风大浪里去锻炼!我牢记这句话,抛开了狗刨式,练习了许多新的游泳方法。我在水流最急的地方甩开膀子力争上游,用尽所有力气不能前进一寸。我甚至让表弟装作一个溺水者,在河里呼救,然后自己不慌不忙的脱了衣裤跳下去将他救起,拖到河边翻过身来。表弟仰面朝天等我给他做人工呼吸,每当我嘴要凑上去的时候,都会突然一阵恶心,一脚将他踢开。(当然,那些落满灰尘的书籍里还有一本让我记忆深刻,就是那本赤脚医生的书,上面有一章将女人分娩和接生,画了一张女人体规规矩矩的垂手站立着。当我后来需要这本书仔细研究的时候,它却找不见了。)那些时候我坚信自己可以做一个运动员。到后来我早已破灭了游泳运动员的梦想,在某个城市的游泳池里,换上又窄又紧的泳裤,蹩脚的跳进泳池,闭着双眼挥舞双手奋力向前,刚刚适应的时候,撞上迎面一位白胖的先生。他愤怒的对我说:不戴泳镜你瞎扑腾啥!我羞愧的爬上岸,去买了泳镜。再度回来,一个猛子扎下水去,潜出老远钻出水面,又迎面游来那个胖先生。这次我轻巧侧身,斜游出去,几个起落便到对岸,身后传来那个胖先生的声音:哇!朋友们见识了我的游泳,呵呵作笑:快是快的恨,就是姿势太不规范,象颗水雷。我不知道这话是夸我还是损我,但总归会有一条清澈的河不会嫌弃我得泳姿,不会要我在游泳的时候还穿着束裆的泳裤,不会有那多人跟我撞头。在它上一个拐弯是女生的泳池,下一个拐弯是男孩子的泳池,互不往来。水里有鱼儿和我一起畅游,蹭过我身体的感觉绵软之极,很多年后我才明白如何描述这种感觉:就像情人的指尖来短暂的轻抚。
它这样爱惜这乡人,从不会让他们受伤害,除了唯一的一次。那是一个善游的年轻人,潜到潭底捉鱼。鱼儿躲进一个狭小的石洞,年轻人手伸得进去,捉了鱼却拔不出来。岸上的人感叹他的潜水,后来便惊慌了,潜下去看到年轻人已经只手卡在石隙里死了。连忙跑回村子拿来绳子,绑在年轻人的腰里硬拉出来,年轻人划烂的手里紧握着一条粉碎的鱼。这条河没有名字,它的每一个水潭也没有名字,唯独这个水潭叫了这个年轻人的名字。这条河为此懊悔不已,每到这里它就收起声音,静悄悄的流过。
我知道这条河也有悲伤。它为所经过每一个村子里每一个人的短暂生命叹息,那些在它怀里玩耍着长大的孩子们慢慢便老,松落了牙齿,老得走不出院子来和它告别。那些离乡的年轻人卷起裤管,趟过它的身体去远方。它将浪花压得很低,缠绕他们的赤脚,将他们挽留,并且在每一个有月光的夜晚,呜咽着将他们想念。
外公病重的那些日子,我去河边,不知道要对它说些什么。我相信当时它知道我想要外公的生命能像他一样长,哪怕长一点点。河水不息,依旧黯流如昨。在外公去世的那晚,我梦到这条河流过来,外公在河边洗了洗脸,站起来甩着手对我说:它比一辈子都长。
不知道是从谁开始,山上挖出了一担铝矿石。接着乡人蜂拥过来,在每一个无事的冬天,开了各式改装的和未改装的拖拉机,碾过平静的河道,开到山顶上去拉满铝矿石、铜矿石、铁矿石,开到乡里卖出低廉的价钱。又有人跑来在伤痕累累的河滩上支起筛子,搬开石头,挖出来砂子,筛下细沙,运到乡里卖出更廉价的钱。我前几年回去的时候,河流瘦得如同一只垂死的家狗,深躲在河床里喘息。见到我只能用一个迟缓的眼神来招呼,或者它老的已经认不出我的模样。
表弟说:哥,咱去捡兔子吧!我问他:兔子能捡么?表弟回答:我去年就在山上捡了一只!我便随他去捡兔子,白花花的河滩里走了一遭,冬日里冰冷的阳光下,河水闪着无奈的光。我想在河边给表弟拍一张照片,表弟在一块石头上坐下,立刻一副港台明星的造相。我拿相机瞄了瞄,说:扯淡吧!
从那次我再也没有留恋那条河。可我相信这条河一直惦记着我,惦记着所有的时光。当它想念到我的时候,我也会这样将它想起。心底里一条沉默的河在此刻渐渐和声,它长得和那条河一模一样。在月光明净的夜晚,山色深蓝,河岸果园芬芳,蛙虫对唱。肥沃的菜园墨绿饱满,潜伏着细凉的露水,母亲抱我在它的声音里回去,河水拍打我梦境。三十年河东,当年捡下那片田地,外公死之前种满了桃树和杨柳。外公种完桃树对我说:它比一辈子都长。如今一觉醒来,它比梦还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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